1.荒漠

睁开眼睛,白发少年首先看到的是缓慢旋转的风扇,然后是棕黄的天花板,这一切让他倍感陌生。一开始,他只能够睁着眼睛,看着风扇缓缓旋转,但很快,他就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了,虽然那感觉飘渺如烟,但至少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而不是一个被束缚在床上的幽魂。

很快,少年的脖子也恢复了,于是他开始四处张望。因为抬不起头,所以他能看到的东西十分有限,床边的架子上挂着一份输液袋,提供给他生存必要的养分。至于旁边不停滴答作响的机器,估计是告诉他他心脏还在跳动,除此之外,房间里没有其他值得注意的东西,窗外的话,因为阳光太刺眼,他就没有费心去看。少年很快就厌烦了房间的单调,便想开口说话:这是哪?自己又是谁?于是他努力活动嘴巴,可惜没有什么效果。

这时,一个金发女人出现在了门口,她叼着一支香烟,但进病房之前她就用手指把它掐灭,丢进一个密封罐里了。

那是一头非常亮丽的金发,站在阳光下甚至会反射光芒,让少年觉得有些刺眼。这个蓝瞳女人穿着军绿色的衬衫,裸露的细长手臂时不时鼓起强壮的肌肉,在被金发覆盖的太阳穴上,还能隐隐看到子弹掠过产生的灼伤。少年看得出,她是个战士。

或许是她把自己带到这里的?少年这么想,看着为自己更换点滴的女人,竭尽全力想要叫喊。幸运的是,就在女人准备离开房间的那一刻,少年干枯的喉咙终于发出了一声干咳。

女人惊讶地转过身,看着少年,瞪大了眼睛。少年见机不可失,便再次尝试,这次他抓到了诀窍,很快就发出了第二声干咳。女人急忙走到少年身边,直直盯著他的双眼,低声问道:

“你能听到我吗?听得到就点头。”

少年点头。他发现,女人竟然松了口气,好像从漫长的苦难中解放一样。

“我救了你,并把你带到这里来照顾。既然你恢复了意识那一切就会很顺利了。你陷入了严重的昏迷,大脑和身体一时都无法适应,先休息吧。你可以叫我‘钝’。”

钝?奇怪的名字,不过少年还是接受了这个名字。女人拍了拍他的肩,离开了。

少年又转过头,发现窗外的阳光退却了些,便向外看去,可惜窗外除了沙漠,没有别的东西。

睡觉吧,他想,没准睡梦中会梦见自己的过去。

几天后。

“你的读写能力恢复得很不错。”钝将少年放在床桌上的几张试卷拿起来,认真地打了分。上面的题目都跟军事有关,而少年将上面的题目解答得十分完美,因此她对少年大脑能力的恢复暂时放下了心。

“谢谢。”少年笑了,经过康复训练,他已经能流利地与人交谈:“我也对自己的恢复程度感到意外。”

“没错,你的确异于常人。”钝放下试卷,拿起一张表格:“现在我需要确认一下你对记忆的恢复程度。我稍微调查了一下你的身份,以便对照。抱歉。”

“不用在意。”少年可不会过多要求自己的救命恩人,不过他还是有些担心。

“你还记得你的名字吗?你的年龄?还有职业?”

“我的名字叫周思明。”少年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应该19岁了。职业……”他回避女人的双眼,犹豫了片刻:“……是学生。”

钝皱了皱眉头,说道:“你对你的姓名和年龄都很清楚,但你忘记了,或者隐瞒了你的真实职业。”她直视周思明的双眼,似乎能看穿他心中匆忙搭建的屏障:“不过治疗的一个原则就是不能强求,我们先跳过这个环节吧。”

周思明点了点头。女人在表格上勾画了几下,又问道:“那么周思明,我现在想先跟你说明一下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请你做好心理准备,因为现实可能……有些沉重。”

周思明咬了咬嘴唇,点头,握紧了拳头。

“你昏迷了几乎三十年,甚至更久。”

周思明怔住了。

三十年。

三十年?

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前坍塌。

“该死!”女人急忙按住那不停抽搐的手脚,将镇定剂一股脑地打入周思明的身体里。

在坍塌的现实中,周思明闭上了眼睛。

又过了几天,等到周思明接受了这一切后,钝带着一份文件夹坐到了他的床边。

“你冷静下来了吗?”

周思明点头,他看着钝,强作笑容地说道:“嗯,已经能接受了。”

“很好,那接下来我来解释一些你可能在想的问题,第一我是谁,第二你为何昏迷了三十年还能保持十九岁的少年体型。”钝掏出一张表格:“我是一名军医,在一家私人军企工作,不过其他成员在上一次任务之后要么阵亡,要么离开了,所以现在只有我一个人。那个任务,就是将你救出来。”

周思明屏住了呼吸,努力不让自己错过一字一句。

“那是一间地下仓库,我们在那找到了你。你当时被装在一个冷冻舱里。”

“其他的冷冻舱呢?”

“那里只有你一个人。我们的任务就是把你带出去,可惜当时受到了伏击,你不止我当时的雇主一个人想要。之后发生了许多事情,直接导致了我队伍的解散,雇主也被暗杀,原本谈好的报酬也无影无踪。当时我一无所有,便卖掉了多余的装备,拿那些钱治疗你。”

“可是……为什么?”周思明隐隐约约猜到了钝的想法。

“我调查过你的资料。”钝将身子靠在椅子上,抱起手臂,直视周思明的双眼,问:“现在我再问你一边,你的职业是什么?”

周思明沉默了一会,抬头望了望窗外,那是三十年后的世界,没有自己所熟悉的事物存在的世界。

外面只有一片荒漠。

“士兵。”他回应钝的目光:“我是一个士兵,隶属于莱尔企业的私人安保部队,但……”他叹了口气:“既然你做了调查,那你也知道我都做过什么了。”

“没错,我调查过,你的足迹遍布三十年前的世界,越南,巴基斯坦,阿富汗,伊拉克,乌克兰,以色列……但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如我所说,现在是三十年后,甚至是更遥远之后的世界,我不在乎你以前做过什么。”

“外面的世界很不一样了。”周思明说:“第三次世界大战真的爆发了?”

“这你最好自己去亲眼判断,毕竟这很难形容。”

“你为何要唤醒我?在我间接害死你那么多同伴之后?”

“我希望你为我所用。”钝十分认真地说道:“如我所说,我的队伍已经四分五裂,而我除了战争没有别的生活手段。经过调查后,你的战斗能力正是我现在需要的。所以我决定治疗你。”

“看来我现在没有太多选择。”周思明笑了笑。

“你现在还笑得出来?”钝的语气中带着些惊讶。

“我还活着。”周思明微笑着说道,不过那笑容里夹杂着些寂寞。

“这个态度很积极。我不会要求你立刻作出答复,现在,先休息吧。”

私人军企吗?周思明回忆着手中枪械的触感,咬了咬嘴唇,又一次闭上了眼睛。

在钝的治疗下,周思明很快就恢复了全身的知觉,可以下床走路了。可惜因为多年的冷冻,他的肌肉已经迟钝不堪,就算只是保持站立都困难无比,更别说流畅走路了。于是,用双杠支撑身体练习走路就成了他的每日功课。

“你身上有许多旧伤,是在被冷冻前就有的,估计是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情,你的同伴简单进行了一点治疗就把你放入了冷冻舱。”钝看着苦苦用双杠支撑身体,满头大汗的周思明,冷冷说道:“这些旧伤可能会延缓你的恢复。”

“我还希望这些永远留在我的身体里呢。”周思明苦笑,他对这与过去世界的最后一丝联系还有不小的感情。

“看来你对过去还有很深的感情,能跟我讲讲你在过去的一些事情吗?跟我讲讲你的朋友,这对你大脑的恢复很有效果。”

“好吧。”他低头想了想,笑着说道:“我记忆最深的一个人叫许晓凉,她是个女孩。”

“你的女朋友?”

周思明扑哧一笑,急忙解释:“不不,我跟她可没有更深的联系哦。只是她是把我拖入另一个世界的契机而已。我在16岁时与她偶遇,并在之后加入了莱尔企业,成为了他们的士兵。她是一个能力者,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这样的说法。她的反应,技巧都无可挑剔,可以说是完美的战士。”

“对你来说是意义重大的一个人吧。”

周思明点头,望向窗外那金黄的沙漠,又说道:“还有一个人叫梅尔·凯文,也是个金发女孩,不过她性格很刚烈,当时揍我最多的人就是她。她和许晓凉是好朋友,两人出生入死,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你最先想到的是两个女孩,如果你不是个情圣,那就是她们给你的印象极为深刻。”

“这是当然的!”周思明笑了笑,将身体靠在双杠上,让疲惫不堪的双腿稍微休息:“在我记忆中最后一次任务里,她们就在我身边,除此之外,还有我许多好朋友,像是罗迪克……对,罗迪克,平时他是一个麻烦精,最爱给别人闹乱子,可是在战场上,只要他看着你背后,你就没有什么可担心了。”他抬起头,一脸幸福地掰起手指头:“还有许多人,汶赋,一个电脑死宅男,但他对武器的设计无人能比,电脑技术也是一等一的强,在那时,我有很多武器是他……他帮忙改装的。还有叶荷,一个狙击手,她什么情况都能百发百中,还有……还有沙罗,也是个暴力女孩,虽然有些难以相处……但……若你……你习惯了她的性格,也觉得她还不错……”

周思明的喉咙突然被哽咽堵住了。

钝拍了拍他的肩,递过去一条手帕,让他能擦干净自己眼角迸溅出的泪水。

“还有……还有……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周思明咆哮着,猛地一捶,竟然把空心双杠都打得弯曲了几分,他握紧了双杠,低下头,抽泣不止:

“我……我们……他们明明还有那么多故事!那么多要做的事情!就那样,那样简单地结束了!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我们明明没做错什么啊!为什么……为什么……”

虚弱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了如此剧烈的感情,感觉胸口一阵剧痛,周思明忍不住单膝跪地,咳嗽不停,钝急忙撑起他的身体,把他扶到床上。

“什么都没了……什么都结束了……”

钝为意识朦胧的他盖上被子,握住他的手说道:

“没有结束,你还活着,存在于此。”

也不知道听没听到这句话,已经难以维持清醒的周思明看着眼角似乎闪着泪光的钝,闭上了眼睛。

在黑暗中,他梦到了许多东西,不过最让他记忆深刻的,是没有拿枪的自己,在教室里上课的光景。

时光飞逝,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因为有着优秀的身体素质,加上卓越的恢复能力,周思明已经可以如正常人,甚至如同过去自己一般行动,他有预感,自己很快就能回到巅峰状态,但即使如此,他内心的迷惑依然如迷雾般挥之不去,这个未来的世界,没有他的归宿。

既然这样,便干活吧,周思明想,主动向钝提出要干一些简单的跑腿任务,一方面恢复身体,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熟悉这战后世界。钝似乎也早有准备,给他准备了用于长途跋涉的马匹和基本的装备,并让他干一些简单的,例如帮人送货之类的工作。这些任务让他见到了许多人,也了解到了很多事,最重要的是,他亲眼见证了这个被毁灭过一次的世界。

“在荒漠上也有士兵在四处游荡啊。”有一天,完成任务的周思明如此对处抽着烟整理文件的钝说道。他现在身着沙黄的迷彩服,脖子围着长巾,腰间更是别着一把突击步枪:他已经重新成为一名士兵了。

“没错,你已经听说锡安了吧,那个巨大的城市。方圆千里,那是唯一一个保存着过去荣光的地方,但也不过是人们用科技伪造出来的文明。有些人选择不在锡安里生活,来到荒郊野外寻找财富。核废料,旧时代保存下来的酒或者书籍……这些在锡安都能卖出大价钱。”

锡安是一座城市,周思明听说过,几乎所有的人类都居住在那里。

“最让我惊讶的是那些野生动物,不是说核战争爆发了吗?那为何这里还有那么多野生动物?还有你给我的马。”

“这我就不懂了,我出生于战后的世界,战争时期的事情几乎无人知晓。我知道你昏迷了三十年也是从冷冻舱上的记录装置了解的,但谁知道你真正昏迷了多久?也许这段时间人类用自己的科技结束了核冬天,克隆出了战前的生物供他们玩乐,谁在乎呢?”

世界真奇妙,周思明想。不过他很高兴,因为这些东西在过去就已存在,至少这还是一一个自己尚算熟悉的世界,而不是变异生物满地爬,人们躲在避难所用瓶盖当货币的世界。他坐下来休息了一会,想了想最近发生的事,便对钝说:

“钝小姐……”

“叫我钝就好。”钝毫不犹豫地打断周思明。

“那,钝。”周思明变扭地说道:“我考虑了您之前的建议,让我加入您的队伍的事情。”

钝放下手上的活,把抽尽的香烟丢进密封罐里,看向周思明。

“我最近一段时间都在接触这个世界。世界的确变了,变得很陌生,我以前为之而战的事物,理念,朋友都消失了,我的过去,我的生活,我的未来,它们现在都没有任何意义了。但我还想活下去。”

“是吗。”钝长舒了一口气,又点燃了一支廉价香烟。

周思明看向室外,觉得有一股无比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

“请给我任务吧。”

2.故人

PMC,私人军企,不属于任何政治团体,意识形态的军事组织,他们拿钱办事,不受道德法律的束缚,所行之事皆为完成任务。对于周思明来说,PMC所做的一切跟以前在莱尔企业的所作所为没什么两样,都是自私自利,不同的是,PMC没用光鲜亮丽的外表包装自己。这一点周思明颇为欣赏,因此他很快就投入到了私人军企的活动当中。

一开始,钝只让他做一些简单的工作,例如偷窃一些民兵据点里的资料,或者破坏如雷达之类的重要设施。这些工作需要隐秘行事,恰合周思明没有任何同伴的窘境。当他执行任务时,钝也会同行,不过她不会提供任何支援,只会躲在远处,用望远镜观察周思明的行动,事实也让她颇为满意:即使没有消音器,周思明也依然可以靠着自己精湛的技术悄声无息地渗透敌军后方,完成任务。

“你似乎不怎么爱杀人。”有一次完成任务后,钝饶有兴趣地问起周思明的奇怪癖好。

“老习惯,我以前还干过在战场上,强迫同伴冒着生命危险救人的蠢事呢。”周思明笑着整理自己的装备,脸上微笑充满了笑容:“后来我才知道,仁慈是属于强者的词汇,弱者讲仁慈,只不过是懦弱和逃避责任而已。”

钝满意地点了点头:“很有道理。我不介意你有何信条,只要你完成任务,我就全盘接受。你的表现我很满意,业界里也已经开始有了你的流言。他们好像叫你‘白色亡魂’呢。”

“随便怎么样都好。”周思明带着寂寞的笑容,坐到窗边,欣赏天上的明净星空。那是他曾经只能在摄影杂志上看到的星空,在自己的时代,这种星空被科技的废气覆盖,人们也生活在科技的辐射之中,不曾抬头仰望,结果现在这是出生在那个时代的周思明最喜欢干的事情。有人说人死后,他们会变成星星守望友人,那自己其他的朋友是否也在天上,守望自己呢?周思明想不通,他希望如此,甚至也希望自己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这时,将他表情变化全部看在眼里的钝走到了他身边,把一张表格扔到周思明面前。那是一份任务简报,用标准的格式写着任务要求。周思明扫了一眼,发现这是个非常简单平常的救援任务:潜入民兵据点,将目标安然无恙带出,十分寻常,但不寻常的地方在于:报酬竟然是……

“你在开玩笑吧。”周思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任务没有报酬?”

“这是我委托给你的任务。”钝转过身,点燃一支烟:“目标是我以前的一个老手下,上次任务之后,我跟他暂时分别,但现在我得到消息他被当地的民兵俘虏了,并且要被移送到锡安。我曾经也想过去救他,但那里戒备森严。现在我需要你替我完成这个任务。也算是给我照顾你的人情做个报答吧。”

周思明不假思索地同意了,他老早就想报答钝唤醒自己的恩情了。不过钝并没有为周思明的积极感到高兴,她吐尽满嘴浓烟,坐到周思明面前,冷不丁地问道:

“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什么打算?”周思明怔住了,最近任务繁忙,他的确没想过这些,但实际上,他也不知道想这些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呢?这个世界已经不是他熟知的世界了,本来就没有确切目标的他现在更不可能有明确的计划。他想了想,如实相告:

“我没有确切的计划。在原来的时代,我就一直在受人摆布。我连我自己的出身都不清楚,现在那些事情也无从了解了。因此如果要问有何打算的话……我会继续在您手下当兵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钝似乎早有准备,将一把消音手枪交给周思明:“我就可以放心地把这个东西交给你了。”

周思明眯起眼睛,小心翼翼地拿起枪,退出弹匣,后拉套筒,确认它里面没有任何子弹后,才放心地欣赏着把兵器。这是一把QSW06微声手枪,这种简单实用的手枪性能优秀,维护方便,是当年周思明的爱用武器。他猜得出,钝为了这把枪费了很多功夫。

“消音器不便宜,但我觉得你有了它,执行任务一定会更加得心应手。”

“谢谢,我一定会完成任务。”周思明将枪上好膛,关闭保险,小心塞入枪套中,有了上司精心准备的武器,他斗志也高昂了不少。钝看着他使用枪械的样子,似乎是心血来潮地问道:

“你再看看这把枪如何?”

说完,她将腰间的白色手枪递给周思明。他很快就认出来,那是一把UstomTLE/RLII手枪,是经典手枪M1911的改进版。他小心地接过手枪,熟练地排出子弹,细细端详:“枪很不错,保险为了方便开关而加长过,一些地方为了套筒的活动顺畅也经过了精心打磨,看得出使用者颇为细心。是你的枪吗?”

“不,这是我朋友的。”钝侧过头,擦了擦眼角,拿回手枪:“这次任务至关重要,之后我会用代号‘锋’来称呼你。”

“没问题。”周思明突然发现,看着自己的钝,眼角似乎闪烁着泪光。

经过几日的准备后,周思明骑马出发了。他到达了钝给的位置,在数百米外发现了那个囚禁目标的民兵据点。如往常一样,他藏好马匹,花了一整天进行侦查:那据点四周地势平坦,方圆百米没有供人躲藏的东西,四座高塔上的士兵装备了望远镜和狙击步枪监视四周,一旦发现入侵者就会拉响警报,举枪射击。民兵相互之间不会定时联络,身上也没有防弹衣和钢盔之类的装备,因此周思明决定趁夜色快速潜入,然后带着目标骑马逃脱。

不过和任务本身一样困扰周思明的,是钝提出的一些“莫名要求”,她没有给目标的照片,而是让周思明带上一个无线耳机外表的摄像机,要求亲自指认目标。因为是上司的命令,周思明也没有多问其中缘由,虽然他的确好奇。

夜幕降临,周思明展开了行动。借助沙色的迷彩,他很轻易地与沙漠融为一体,避开探照灯渗入了据点。为了逃脱时方便,他敲掉了高塔上的守卫,当然他也留了个心眼,动手之前还审问了他们一番:

“别动!”周思明勒住士兵的喉咙,将他拖倒在地,只要这士兵敢有点反抗的意思,一把尖刀就会割破他的喉咙:“你们抓来的囚犯在哪?”

“在??在那间房子里!”喉咙被刀尖抵住的他指向一间土房,那里有两个士兵把守门口。通过语气与细微的肌肉动作,周思明相信这个士兵不会说谎,于是他果断和对付另外三个人一样,把士兵勒昏,藏在不起眼的角落,之后便立刻朝士兵所说的土房前进。土房有两层,而门口的两名士兵站在灯光下,正对大路,难以正面攻破。于是周思明选择从土房背面攀爬上去。他轻巧地爬上窗沿,举起手枪,确认里面没有任何人后,便打开窗进入内部。在房间深处,他找到了个双手被绑,头被蒙住的囚犯。囚犯全身上下布满刀伤淤青,一条左腿也消失不见,看得出他是个战士。周思明确认四下无人,便打开通讯器,低声说道:

“钝,我找到一个囚犯。”他打开摄像头:“收到图像了吗?”

“很清晰,扯下他的头罩吧。”钝的语气突然变了:“做好准备。”

周思明没细究钝那句话的意思,他走到囚犯身边,小声说道:“我是来救你的,冷静。”

囚犯听到周思明的声音,竟然怔了一会,才点头回应。周思明小心翼翼地扯下囚犯的头套:“钝,你看得见??”

他惊住了。

“就是他,我们的目标。”

那是一头火热的红发。

世间一切,包括时间,似乎都停止了。

“阿明?”

红发少年看着白发少年,也怔住了。

罗迪克?

周思明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阿明?真的是你?我??我一定??我一定是疯了,这又是什么陷阱?”罗迪克说着,滚烫的眼泪喷涌而出。周思明擦了擦眼泪,抱紧罗迪克。

他当时只能说一句话:

“走,我们离开这。”

他只能说这一句话。

罗迪克用力点了点头。周思明为他松绑,扛了起来。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故友身体已经变得那么轻薄,那么瘦弱。他咬紧牙关,轻轻推开门,找了个无人能看见的地方跳下二楼。扛着一个人的确行动不便,但这也难不倒身经百战的周思明。只是花了点时间,他就离开了危险区域,找到了早已准备好的马匹。

“许久不见,说些话聊聊如何?”罗迪克强打精神,低声说道。

“我又不是蛇,没什么话好说的。”周思明把罗迪克放上马,拍了拍他的背:“Keptyouwaiting,huh?”

罗迪克笑了。

周思明纵身上马,按照预定路线离开。一路上他虽然一语不发,但脑中已经被疑问充满:不解之事太多了,而他又不好意思去打扰受伤的罗迪克休息。也是巧合,罗迪克自己打开了话匣:

“你来救我,就代表你似乎也遇到那个大姐头了吧,钝。我从冷冻舱里醒来后四处流浪,寻找同伴,许晓凉,沙罗??可惜世界变化太大了,正好我遇到了钝,便和她一起行动。”

“我们当时很多同伴都……被关进冷冻舱里了吗?”

“对,你是第一个。当时你被爆炸的冲击波震伤,情形紧急,我们进行简单治疗就把你放进了冷冻舱。那是许晓凉的计划,她希望我们活下去。但现在我想到了很多??”罗迪克沉默了片刻,确认周思明在听后,便继续说:“??你真的觉得当时任务失败是巧合吗?”

“有意义吗?那已经是多年以前的事情了。”周思明忍住了内心那一丝恐惧。

罗迪克叹了口气,别过头,说:“那就继续说我的故事吧。我在上次营救你的任务之后暂时离开了钝。但那时,一个组织抓住了我,他们对我进行各种实验??”说着,他咬紧了牙齿,抚摸自己那布满针孔的胳膊,“??那些痛楚现在我都还能感受到。后来他们要把我转移到其他地方,但车队遇到了袭击,我趁乱逃了出来,但又被那些民兵抓到,这条腿,也是那时丢的。”

“已经没事了,我们逃离了那里。”

“不,他们会追我们到天涯海角!在你苏醒之前,我就已经听到各种流言,有人在猎杀我们这样的,旧时代的能力者。现在你看到了他们对我做了什么!我们那些还未觉醒的同伴都还可能在他们那,接受着非人的实验??”

“别说了,好好休息吧。”周思明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象许晓凉,梅尔,自己朋友如畜生般解剖的样子。

“我曾经觉得孤单无比,但现在,你出现了,很快,我们就可以回到过去……”

周思明没有再说一句话,他觉得自己和现在的罗迪克之间已经出现了不可言喻的沟壑。

回到据点后,周思明看到了早已准备好医护床,等待自己的钝。他策马走到旁边,把罗迪克小小翼翼地放倒在床上。

“接下来就交给我好了。”

正当钝打算推走医护床时,罗迪克抓住了周思明的手臂,几乎是用着自己最后那几丝力气说道:

“你要继续下去!他们夺走了我们的未来,现在我们回来了!你要继续下去!向我保证!”

“别说了,好好休息吧。”周思明让视线从罗迪克身上逃开,对钝嘱咐道:“有什么事情要我帮忙的尽管……”

噗通。

罗迪克滚下了医护床。

“怎么……?”

没等周思明反应过来,罗迪克便夺下了他的手枪,用它抵住自己的太阳穴,大吼:“你想我保证!该死的!”

周思明急忙举起双手后退,那把手枪已经上膛,保险也被打开,罗迪克那颤抖的手指又放在扳机上,稍不小心就会走火。“罗迪克,冷静一点,你身上有伤……”

“这伤根本不算什么!该死的!”罗迪克含着泪喊,“你当时昏迷了,对,没错,所以你不知道,你不知道该死的我们之后的生活是怎么混的!他们就那样动手了!该死的!他们把我们像小提琴一样玩弄了!你觉得谁能咽得下这口气!你说啊!”

“我很抱歉,我不知道我昏迷之后你们遭遇了什么,但我跟你一样想让我们的同伴回来……”周思明努力不让自己双腿打颤,小心翼翼地靠近罗迪克:“我保证,好吗?我保证我会继续下去,我会把他们救回来的,我发誓。”

罗迪克直视周思明的双眼,抵住太阳穴的手枪颤抖不停,最后,他丢掉了枪,抱头痛哭。周思明急忙把他抱到医护床上,对钝使了个眼神。钝点了点头,将痛哭不止的罗迪克推进了屋子里。

等到门被重重关上后,他才放松下来,瘫坐在地上。

“该死的……”

他捂住额头,看向地上的那把手枪:

“我们变成了什么……”

录音:与罗迪克的谈话(1)

周思明:“恢复得怎么样?”

罗迪克:“还不错,没死。怎么了?”

周思明:“我想跟你聊聊一些事情,关于你醒来后的故事。和我一样,你们也被放入了冷冻舱,对吧?”

罗迪克:“哼,这就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我是被唤醒的,当时我所在的冷冻舱被一群人抬着,他们戴着防毒面具,荷枪实弹,一看就知道不是善类。”

周思明:“那就是抓你做研究的人?”

罗迪克:“我不清楚,但很有可能。不管怎么说,我逃出来了,可惜情况紧急,我救不出其他和我一同被抓的能力者们……该死的。那座城市,对,锡安,我在它的红区那里不停地流浪,以偷摸拐骗为生。后来,那个叫钝的大姐头看中了我的能力,把我招到麾下。之后我便和她一起行动了。”

周思明:“你有继续追踪那些被抓的能力者,对吧。”

罗迪克:“对,可惜我一个人有心无力,他们太庞大了,我连丝毫的线索都得不到,还处处碰壁。但是现在?不同了,你回来了!我们中的精英!我们可以将他们的底细挖出来,把我们的同伴救出,一切都会和以前一样!”

周思明:“……我会尽力的。好好休息吧。”

录音带:张美鸿对企业的报告(1)

张美鸿:“关于周思明,与一年前相比他的确是脱胎换骨。你们真是下血本了,竟然让他去解放军的各个军区接受训练。”

某个女人:“只要有效果,这点开销就不值一提,之前的几个任务他完成的如何?”

张美鸿:“完成得非常漂亮。越南,叙利亚,乌克兰和印度,无论是什么地方什么环境,他都可以只身进入战场并全身而退。全程甚至不需要多余的支援,任务成本大幅降低,我们的收益自然也高了。”

女人:“看起来你很喜欢他嘛。”

张美鸿:“只是客观分析问题而已。而且比起行动能力,我更关心的是他的忠诚心。他已经接受了我们对他的安排,进入我们的安保部门。但在解放军里的一年让他??总之,他似乎不会太忠于企业。服从我们管理的能力者都有一个共同点:离开了企业就没有其他的容身之所。沙罗有暴力倾向,叶荷有轻微的自闭症,罗迪克执着于能力者的强弱之分??加上他们接受的是我们的改造,每日必须要定量摄取的药物需要我们提供,所以他们离不开我们。但周思明他不同,他根本不需要药物,性格也很容易融入社会。有了我们亲手给他的技术和资源,只要有意愿,他随时可以脱离我们的掌控。”

女人:“这个你不需要担心,因为他最想要的记忆还在我们手里。况他考到森普高中都是我们暗中操控的,你觉得他身边不会有我们的人监控吗?”

张美鸿:“总是以为自己手操胜券的话,吃亏的可是自己。”

女人:“是你太多虑了。

3.以实马利

周思明做了一个梦。

那个梦很清晰,是周思明的过去。那是他17岁,刚在解放军各个军区接受完训练后发生的一件事。他刚刚回到学校,森普高中,没有开始正式接受莱尔企业的任务。他每天做的,就是上课,训练,以及“体验”普通高中生的日常。

那天他干的事情是陪罗迪克打扑克牌。

“我又赢啦。”周思明得意地摊牌:“还玩吗?”

“玩!”罗迪克怒气冲冲地夺过扑克,重新洗牌。周思明理解罗迪克为何这么气急败坏,毕竟公平对决,输了可以是技术不佳,出千作弊还输,那就是真的没脸见人了。罗迪克的出千技巧全校出名,每次都玩不同花样,但周思明就是可以将其识破,还乐呵呵地陪他玩一次“千王对决”。局中局,骗中骗,聪明人自然玩得最开心。

不过正当他们打算再来一局时,教室门被拉开了。一个学生找到他们,说:“周思明,罗迪克,张美鸿老师找你们。”

就跟周思明表面高中生,实际是身经百战的士兵一样,他们班的班主任,其实也是莱尔企业的一员,直接管理包括他和罗迪克在内的数十名高中生能力者。因此他们不敢怠慢,立刻跑到办公室。

“报告!”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坐在办公桌后,衣着成熟,神色冷漠的女人瞟了他们一眼,收起指甲油,让他们关上门。她就是张美鸿,周思明的直属上司。

“先是周思明。”没有多余的寒碜,美鸿直接切入了主题:“我看过报告了,你的训练成绩优异,在战场上也有不俗表现,你现在是我们莱尔企业私人安保部门的正式员工了,恭喜你。”

“谢??谢谢。”不知为何,周思明没感觉太兴奋。

“然后是罗迪克。”美鸿看向神经紧绷的罗迪克,拿出一份文件:“经过讨论,我们决定任命你为森普高中分队的队长。”

“什么?”罗迪克显然受宠若惊,但他一看到美鸿如冰锥般的眼神,便马上挺直腰板,鼓足气力喊道:“遵??遵命!但是我能知道原因吗?”

“很简单,最近我们发现,虽然我们分部的整体水准是最出众的,但特立独行现象严重,难以相互合作。之后的战斗会更加需要能力者的协同作战。然而先不说沙罗,许晓枫这样专精冷兵器战斗的能力者。就算是能力较为全能的梅尔.凯文,许晓凉,她们也很难策划出能有可行性的行动计划。高级能力者能力太强,反而限制了他们的视野,强者永远只是少数。”

“换句话说,我是因为自己能力低下才??”

“没错。”嘴吐寒气的张美鸿显然没有考虑罗迪克的心情:“在低级能力者中,你资历最老,战绩也不错,因此我将这份工作交给你了。”

罗迪克低下头,攥紧了拳头,颤抖了一会后,才回答:“遵命,我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那就解散吧。”美鸿说完,继续整理起自己的指甲。

走出办公室,周思明便开始担心起罗迪克的状况。他听说过,有几次任务,罗迪克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强行使用药物,强化能力,导致身体遭到反噬。他清楚自己的朋友最不喜欢的就是自己被称为“低级”,便急忙找了个话题,若无其事地说道:

“喂,罗迪克,我找到一家新的街机店,等会??”

罗迪克抓住了周思明的肩膀。

“哈哈??”

他笑了。

周思明感觉得到他双手的颤抖。

“终于,终于??”罗迪克咬着牙,发出低沉的笑声:“那些高级能力者只是有天赋而已,但说到底,我才是熬出头的那个啊??”

“罗迪克??”周思明看着罗迪克那闪烁异样光芒的双眼,一种莫名的恐惧涌上心头。笑了一会,罗迪克抬起头,用期待的眼神看向周思明:“阿明,咱们一起努力吧!到时我们给那帮人看看,比较能力高低根本没有意义!”

“嗯。”周思明强作微笑,点了点头:“一起努力吧。”

他发现,自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而且,他的朋友已经走得很远了。

睡醒之后,周思明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平常,他会很高兴自己做了有关过去的梦,但这次,他只能冷汗直冒,罗迪克的归来的确振奋人心,但这个梦境??他咬了咬嘴唇,不敢再想。

看了看钟表,周思明发现现在才凌晨四点,估计是以前的习惯吧,他想。于是稍加洗漱后,他便如以前在解放军里接受训练时一样,开始了晨跑。他不知自己跑了多远,五千米?十千米?他没数,直到大汗淋漓,不得不用嘴巴大口喘气后,他才有回去休息的意思。等到慢跑回据点时,他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这时,他觉得有点饿,便打算去厨房自己做点东西吃。而没想到的是,当他走进厨房时,钝竟然已经在里面,穿着围裙为自己的战友准备早餐了。

“早安,锋,很早就起来了啊。”钝瞟了周思明一眼,漫不经心地说道。她做了一碗香气扑鼻的早餐,鲜嫩的炒猪肉,配上煮好后重新蒸过的软米饭。周思明发现,这饭是钝特地为自己蒸的,而自己正好喜欢吃这样的米饭:

“这是之前剩的饭吗?”

“不,突然想给你做而已。”钝看着周思明,低头沉默了一会,说道:“我以前有一个朋友,他也喜欢吃这样的饭。”

“是您以前的手下吗?”

“战友吧,那时我跟他关系很不错??”钝突然怔住了,好像陷入了什么东西之中,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锅里的煎蛋快焦了。

自己还是别多问好了,周思明想,满怀感激地接过煎蛋。炒猪肉和煎蛋虽然的确美味,但周思明还是觉得有些不妥:“那个,这是不是太油腻了?”

“这是青菜汤。”钝把一碗冒热气的青菜汤放到周思明面前,让他大感意外:

“您准备的太周到了。”他吞了吞口水:“如果您需要帮忙的话,尽管开口就好。”

“你为我多完成任务赚钱好了。”钝走到窗边,点燃香烟,吐出一丝烟雾后,说:“我去照顾罗迪克了,有空的话去看看他吧。”

周思明点头,大口吃起饭来,果然,累得精疲力竭后,吃什么都特别香。

吃完饭,稍加休息后,周思明便开始整理那些成堆的任务。或许是自己在业界中有了点名气,收到的委托难度越来越高,报酬也越来越丰厚。周思明听钝说,他一个人行动消耗的人力物力远比那些成群结队的PMC少,要求的报酬也低得多,所以周思明现在在业界中也开始被用“物美价廉”来形容了。

“真是的,考虑一下我的心情啊。”周思明挑选出几个可以立刻完成的任务。这时,拐杖触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看过去,发现罗迪克现在竟然已经恢复大半,能依靠拐杖下床走路了。

“能下床走路了?”

“不要小看我,我可不像你。”即使嘴上这么说,罗迪克脸上勉强的笑容还是告诉了周思明实情。他坐到周思明对面,说道:

“阿明,我要跟你商量个事情。”

“关于救同伴的事情吧。”周思明偷偷地把手枪的保险关闭:“我会尽全力救出他们,现在这是我最重要的目标。”

“没错,要完成复仇,集结过去的同伴必不可少。”

罗迪克的话又让周思明听不懂了,不过他没有出声。

“既然你已经下定决心了,那我就说吧。我之前不是被一个组织绑架了吗。他们把我绑到了往东边距离七千米远的地方。”

“你记得真清楚啊。”估算距离,这事对于能力者来说并不困难,尤其是身为老兵的罗迪克,但周思明还是觉得有些意外。

“当然了,为了复仇,这点事情肯定要做,他们车轮转了多少圈我都数的出来。”罗迪克咬了咬牙:“他们不是普通的PMC,在我被关押的地方,有许多精密仪器和化学药剂,那些东西都不是普通私人军企可以负担的,而且最让我惊讶的是,他们在使用莱尔企业的技术??你还没发现什么吗?”

“他们在研究能力者??”除此之外,周思明还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没错。在那,我看到了许多被他们抓住的能力者,有一些我还认识,是莱尔企业的人,我们的同事。他们用能力者做实验,同时,还在尝试一项技术??能力者的生产。”罗迪克的声音有些颤抖。

“等等,能力者生产计划不是早就被停止了吗?相关的技术人员都被销毁了才对。”

“那只是企业的一面之词。”罗迪克皱起眉头:“不管怎么说,他们是眼下我们通往失踪同伴的唯一钥匙。”

“必须调查吗??”周思明若有所思地点头。看来当时莱尔企业这样拥有能力者的组织对第三次世界大战早有准备,提前让他们进入冷冻舱冬眠。战士的直觉让周思明感觉有点不对劲,但眼下不是纠结这种细节的问题:“我整理一下然后报告给钝。这事太大了,必须让她知道。”

“没问题,我知道你信得过。”罗迪克笑着,把自己带来的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我在整理留下的装备时找到的。”

周思明把它拆开,发现里面装着的是几包C4。“只要做点准备就可以进行遥控,汽车锁,手机,无线电,都行。你会用上的。”

“我回头测试一下。接下来交给我吧。”周思明想将C4放进腰包里,却不料想突然被罗迪克扯住了袖子:

“阿明。”他死死盯着周思明的双眼:“我现在断了条腿,身子也因为实验虚弱不堪。但我还有经验,能帮你干许多事情。”

“我明白。”周思明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好好休息。”

周思明留下罗迪克一个人,离开了房间。关上房门时,他竟然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万事俱备后,周思明便带上三天的食粮,驾马出发了。他先完成了几个小儿科的任务,顺便实验了C4的威力,这些全当热身。开胃小菜后,他决定对大餐一睹为快,便用指北针确认方向,朝罗迪克所说的地方前进。罗迪克给的方位的确模糊,但周思明早已习惯自己收集情报。战场瞬息万变,眼见才为实,这是他记得最清楚的话。借助地图,利用马匹步数估算出走了五千米后,周思明便将背包留在马上,带好弹药和其他装备,徒步爬上附近的一座山,找了个阴凉地方,蹲下来用望远镜侦查四周。

运气不错,他看着远处约五百米的一条车路,微微一笑。他记得几分钟前刚刮过一阵沙尘暴,然而那马路上还留有轮胎印记,而且不止一对,显然是有几辆车刚刚驶过。又找了一阵,他果然找到了几辆卡车,它们沿着马路,走入了山谷之中。

现在是下午五点,周思明看了看表,他决定到晚上再做下一步计划,于是等到夜幕降临后,他便借着阴影,悄悄靠近山谷。沿着马路,他看到了许多站岗的哨兵,他们头戴钢盔,身穿防弹衣,同时会定时向总部报告情况,显然,他们训练有素,不是普通民兵。

进入山谷后,在周思明面前现身的是一处已经被现代科技爬满全身的古代遗迹,军用卡车,临时厕所,防空雷达??这些军用设备已经遍布土地。他躲到高处,匍匐前进到安全地带,然后用望远镜进行侦查。

“大功率发电机??一定就在那里!”周思明在遗迹深处找到了一间守备森严的板房,它旁边的发电机轰隆作响,时不时有几个身穿白褂的人走出来。若这里真如罗迪克所说,有什么研究在进行,那多半就是那里了。确认安全后,他打开摄像头,接通无线电:“钝,你看到图像了吗?”

“图像很清晰,我现在接通罗迪克。”

“阿明,你已经到达我说的那个地方了。”

“戒备十分森严呢,比较棘手。”

“这次只是个侦查任务,能拿到有用资料就行,不要闹出大乱子。”

“我会小心的。”周思明切断通讯,又观察了两三个小时,初步制定了计划。卫兵每隔三十分钟通讯一次,那么自己的安全行动时间就只有三十分钟,幸好这里没有摄像头,他只需要担心卫兵。等到下一次卫兵定时通讯后,他打开手表的倒计时功能,开始行动。

躲过卫兵的视线十分简单,到达目的地也不过就花了周思明二十分钟。这间板房是临时搭建的,十分坚固,而且四周没有窗户,唯一的入口是有两个士兵把守的正门。于是他掏出早已上膛的手枪,又等了十分钟,让他们进行下一次定时回报。

“这里是灰狐4号,没有异常。”

“灰狐5号,没有异常。”

扳机被扣下。

四发精准的点射,在两人发出声音之前就干脆地夺走了他们的性命。周思明立刻将两人尸体背到暗处,然后走到门前,这时他才发现,这上面竟然有密码锁。

“该死??”

“稍等。”钝敲打了几下键盘,门锁就打开了。

真是夸张,周思明擦了擦额头的汗滴,走入板房。板房内部有冷气,让他打了个寒战。钝让他找到一台电脑,并将摄像头对准屏幕。周思明照做了,就那么一会,钝就回复道:“文件开始下载了,你可以调查一下这个区域。”

“没问题。”他举起手枪,走进板房深处。然后,他找到了一张拘束床,上面躺着一个人。周思明举起枪,放轻脚步缓慢靠近。那人躺在床上,皮肤苍白,几乎没有血色。走近后,周思明深吸了一口气??

“天啊??”他立刻打开无线电:“罗迪克,你快看!”

罗迪克也是相同的反应:

“这??这怎么可能??”

陆鲁徐,罗迪克的挚友。

“没错,就是他。”周思明听着罗迪克颤抖的抽泣声,快速检查床上这黑发少年的身体,他的皮肤虽然冰凉,但心脏依然跳动,只是有些虚弱:“放心吧,他还活着,身体也没有伤痕,只是脖子上??有针孔,对,是针孔,估计是麻醉药。”

“他是刚刚被运过来的。”钝说:“他们还没来得及对他做什么。我下载的资料上是这么说的。”

“阿明,你一定要带他回来!他不能被留在那里!”

“我知道。”话虽如此,将一个昏迷的人带出敌阵谈何容易?周思明飞快思考,终于想出一计。他把那两具尸体上的衣服拔下来,套在自己和陆鲁徐身上,这样蒙混过关就容易了。

“你下方是车库,去那里找辆车吧。”

“明白。”周思明溜入地下车库,在那找到了一辆货车。虽然吉普速度更快,但周思明认为开货车出去更能免招怀疑。他先把陆鲁徐放到一边,检查货车。然而,车里的货物让他大吃一惊。

“小孩???”周思明看着货车后部,如牲畜般被锁在笼子里的十几名小孩,惊住了。那些双眼无神的小孩听到声响,也抬头看向周思明,但他们马上低下头,失去生气。

“你要带他们离开这里吗?”

周思明记得这样的眼神。在莱尔企业工作时,他看见过不只一次,并且每一次都会铭记于心。

这帮混账??他咬紧牙,把陆鲁徐放进副座。他还留了个心眼,在这里的支柱部分安装了炸药,只要一引爆,这整个洞窟都会坍塌。当然他还留了个心眼,将其他卡车都检查了一遍,有其他小孩便将他们赶到自己的车上,若是有新式武器,他就拿上一把。并且还将它们拍照存证,等到一切就绪后,他才爬上货车。

好,做好准备吧,他深呼吸,启动了卡车,驶出车库。因为穿着衣服,那些远处的卫兵没发现破绽。到了出口,周思明便拉上口罩,戴上帽子遮盖白发。

“这么晚还出去?”

“对,上头说这批货有问题,真烦人。”周思明用沙哑低沉的声音回答。

“这样啊。”门卫还是有点疑惑,指了指陆鲁徐:“那他呢?”

“他啊,切,打个盹而已,让他睡一下吧。”

“也好,那就放你过去吧。”门卫打了个呵欠,打开大门。

然而这时??

“紧急情况!有人入侵基地,灰狐4,5号倒下了!”

“怎??”

没等门卫将枪口调转,周思明便掏枪给了他一个痛快。事情败露,他立刻引爆炸弹,踩满油门,全速离开。

“快救火!”

“保护资料!”

等到他们反应过来时,周思明已经驾车扬长而去了。

幸运,幸运,太幸运了,周思明大口地喘着粗气,扯下口罩。确认了好几次后面没有追兵后,才敢朝据点前进。沙尘暴,为他掩盖踪迹。太幸运了,他想。

回到据点后,他看到了早已等候多时的罗迪克和钝。

“快对他进行治疗。”周思明把陆鲁徐放倒在医护床上,并把车上的小孩赶下来。这些小孩如机器般服从命令,现在反而帮了周思明不少忙,虽然,他们的行动也严格按照命令,下了车站成一排后,就一动不动了。周思明也不好再多担心他们,和罗迪克一起跟着钝走到医护室门前,焦急等待,

一段沉默后,罗迪克开口了:

“谢谢,阿明。”他激动地握住周思明的手:“谢谢。”

周思明拍了拍他的肩,一切尽在不言中。然而,许多问题也扑面而来,这些小孩,自己救了他们,之后又该怎么办呢?还有一件事,这一切都太巧了。

太巧了。

他仰望星空,叹息不已。明明完成了任务,但他没尝到半点胜利感。他感受到的不是脱离危险后的如释重负,而是弥漫前路的不详阴霾。

一个白发男人背着手,站在立地窗前,俯瞰下方的城市。

锡安,人类最后的庇护所,容纳着六亿人的巨大城市。它有着过去社会所拥有的一切,国家,意识形态,当然,还有阶级制度。锡安被人为地分为了三大部分:居住着锡安七成人口,街道被毒品尸体覆盖的红区。人们能安居乐业,享受生活的黄区。以及供高级官员居住,工作与享乐的蓝区。

这栋大楼就坐落于蓝区。

“你是我的保镖。”白发男人说:“不是品酒师。”

“哎呀呀,只是名义上的保镖不是吗?”一瓶红酒被打开了。这些在战前就被完善保存的酒,经过长年的沉淀,现在无一不是价值千金的香醇极品。黑发少女倒了半杯红酒,细细品尝起来:“而且,你也知道我的真正任务是什么。”

“只要你不妨碍我就好,企业的心思就随便吧。”白发男人裹紧身上的黑色风衣,转身走向电梯。他掏出一张磁卡,贴在扫描仪上。

“锋,代号:AD3,允许通过。”

听到机械般的女声,锋皱了皱眉,但他突然想起了更重要的事情:

“我听说你昨天以企业的名义下达了一些命令,让一些试验品被转移了,为什么?”

“不为什么呀。”少女挑了挑眉毛:“企业的意思而已。”

白发男人没有多问,他知道自己无法再从这少女口中问出什么东西:

“不要玩火,许晓凉。还有,把‘AD3’这个代号改了,让人很不舒服。”

“明白。”

黑发少女笑了笑,将红酒一饮而尽。

4.锡安

“只有81式吗?”

周思明把卡车上的一个板条箱搬下车,检查里面的武器。81式自动步枪,是当年被称作“中国制AK”的56式冲锋枪的后辈,因为造价低廉,性能可靠,所以即使到了现在还有许多工厂在大量生产。

“很多武器都卖了,怎么,不喜欢中国货吗?”钝叼着香烟,踢了踢板条箱:“这是眼下最好的装备了。”

“总有人说中国货是劣质品,但实际上,当年许多第三世界的国家都对中国货赞不绝口,阿富汗战争时,许多士兵拿的就是中国生产的56式冲锋枪。有趣的是,因为当年对兵器的见解不同,56式的定义和它的原型AK47不同,是冲锋枪。”周思明随手挑出一把81式,熟练地将其分解,检查内部零件:“保存得很好,零件都没有损坏。您打算用这些枪做什么?”

“有备无患。你上次渗透的据点显然属于一个十分庞大的组织。你刮了他们的面子,他们就绝不会放过你。”

“原来如此,是要征集新的成员了吗。”或许是因为之前都是单独行动,一想到会有新的队友,周思明就兴奋得有些牙痒痒,毕竟在战场上,有一个能推心置腹的战友照看背后实在是人生幸事。钝瞟了他一眼,将香烟丢进密封罐里,说:

“把这些步枪搬进仓库吧,接下来你可以去看看你的朋友。”

“明白了。”周思明把这些板条箱一个个搬进仓库。稍微休息一下后,他便去向病房,探望陆鲁徐。

陆鲁徐用的是周思明之前用过的病房,那里很安静,透过窗帘的阳光并不刺眼,十分温暖,正好适合病人修养。他进去时,罗迪克正坐在陆鲁徐床边跟他交谈,似乎是在说明新世界的情况。陆鲁徐发现了周思明,热情地打起招呼来:

“阿明!”

“恢复得如何?”周思明笑着,拉出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还不错,手臂活动得还有点僵硬。”陆鲁徐活动了一下手臂,它还不能自如活动,拿起勺子都很费力,不过他脸上的笑容依然没有褪去:“别担心,你都能恢复成这样,我也行。”

“钝说他身体没有大碍,只要一个月的恢复治疗就可以下床走路了。”罗迪克放松地把身体靠在椅子上:“想不到咱们哥几个这么快就聚在一起了。”

陆鲁徐点头,然后看向周思明:“阿明,我稍微了解状况了。虽然还有些混乱,但你别想把我踢出去。这事不能就这么没了。”

“调查其他人的下落并想办法把他们带回来吗??”周思明不敢继续说下去,毕竟这计划太乐观了。然而罗迪克看出了他的想法,说道:

“我知道,把他们安然无恙地带回来太不现实了。但我们是战友,就算他们已遭遇不幸,我们也有义务亲手埋葬他们的尸体。”

“说得有道理。”不然自己还能做什么呢,周思明想。

虽然还想和陆鲁徐聊些往事,但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周思明便先告辞了。那些小孩,他想。自己在16岁时曾经遇到过一些“人造”能力者,他们精神失常,生存的唯一目标就是与敌人厮杀,至死方休,当然,他们是小孩。周思明永远不能接受少年兵的存在,因此,他想付更多的精力在那些被带回的小孩上。

走到被用来安置小孩们的集体宿舍时,周思明发现钝竟然也在这里,她换上普通的衬衫,坐到了小孩中间。与以往不同,平时烟不离口的她现在满脸微笑,坐在小孩身边,用温柔的声音讲述书上的童话。那些小孩坐在钝身边,侧耳倾听,他们的双眼有了神采,脸蛋也红润了起来。周思明站在门口,不忍心进去破坏这份宁静。钝发现了他,便在讲完一个故事后,从对她依依不舍的孩子中间站起来,给了他们一堆积木,走出了房间。

“真是了不起。”周思明看着在房间里把玩积木的小孩们,由衷赞叹。

“有样学样而已。”钝收起了在小孩前的笑容,到窗前点燃了一支烟:“按你们的标准。他们都是能力者。”

“猜到了。”周思明咬了咬嘴唇。

“虽然身体上长到了十六七岁的模样,有着完美士兵所需要的知一切识,他们也只是一具没有心的空壳而已。会扣扳机,却不知该将枪口对准何物,这就是人造能力者的可悲之处。我想做的只是让他们拥有那些普通人类不曾珍惜过的感受而已。”

“真了不起。”周思明寂寞地笑了笑,望向窗外:“我有很多能力者朋友,他们无一不是自小被当做杀人兵器培养。我运气比较好,是在孤儿院长大的。但是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很不舒服。”

钝吐了丝烟雾,没有说话。

“因为是孤儿嘛,我没有亲人,孤儿院的老师应该算吧。但是小孩不都会有渴求父母之爱的心情吗?我没有感受过,从来没有。那种受一个人关心的满足感??”周思明如梦呓般说了一大通自己也不知含义的话,直到发现钝用别有深意的眼神看向他时,他才反应过来,急忙解释道:“抱歉!我不是有意说给你听的!你也觉得很可笑吧?一个男人竟然会说这种娘娘腔的话??”

他挠着头,干干地笑出了声。

“男人怎么了,男人女人还不都是人。”她吸了口烟,徐徐吐出:“你啊,该不会还是那种会时不时想像自己被漂亮大姐姐搓头挠背抱着睡觉的那种人吧。”

“什么?”周思明被吓得满脸通红。

“??可以的哦。”钝别过头:“如果你想的话。”

“什么?”他又蹦出这个词。

“我只是说你有希望而已。”

“这??”周思明还是觉得有些难为情。钝瞟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说:“总之这些孤儿我先照顾好了。然后,我想跟你说一件事情。”

周思明挺直腰板,等待命令。

“你会应付小孩吗?”

“??什么?”这是他说的第三个“什么”了。

东城高中,位于锡安新纽约第七黄区,全校约八千人,拥有着几乎是全黄区最好的教学资源。学生们在这里享受着快乐学校生活的光景,让习惯了荒野风景的周思明觉得有些混乱。这就是钝所说的意思吗?过去人类毁灭了自己原来的世界,现在他们反而处心积虑想要重建已经逝去的光景,他看着在操场上踢球的学生们,不禁胡思乱想起来。

先处理工作吧,周思明想,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白衬衫。身上的衣物不是迷彩服让他突然感觉有些不习惯,甚至让他觉得有些脱离现实。扶了扶眼镜,他走进校园,找到一个警卫:

“对不起,我是来应聘生存游戏部指导老师的大学生,请问您知道教师办公室在哪吗?”

警卫看了看周思明尚存秀气的脸,有些不太相信,不过在周思明展示那些早已准备好的证件之后,他就放下戒备,告诉周思明办公室的位置。周思明欣赏着这些对自己已经有些陌生的校园景色,走走停停,原本十分钟就结束的路程,他走了半个小时。到了办公室,他找到了钝所说的那名红发教师,郑岚。

“哎?你就是钝所说的那个小年轻吗?”红发女人坐在办公桌前,她的身边放着一杆伸缩拐杖。

“是的,我叫周思明,来此应聘生存游戏部的教练。”周思明和郑岚握了握手,握手时,他发现这名女老师手上有很多旧伤和皮茧,握力也十分优秀。同时,他也明白这名老师也在观察自己。

“不愧是她选中的人,素质的话应该不用担心了。”郑岚满意地点了点头,让周思明坐下:“我们学校的生存游戏部在第七黄区名气不小,学生经常需要出去参加比赛,其他学校的人也时不时会过来跟这里的学生发生冲突。你知道枪械有多危险,即使是假枪,也需要有老手看护。”

“的确如此。”

“上一个教练因为经常对女学生动手动脚,所以被开除了。我希望你可不要是那种人,不过既然你都能和钝相处得那么好,那这方面我估计不会担心。如果对她做过什么,你现在根本坐不到我面前。”

“钝和您很熟吗?”

“直呼名字了呢。”郑岚别有深意地一笑:“以前当过一段时间的战友。之后她就自己单干了,不过还经常有联系,有时会一起出去逛街买衣服,她对服装的品味可是很好的哦,除了爱抽烟以外是个蛮好的人。”

周思明想尝试想象出那个烟不离口的女人逛街的样子,可是他什么都想象不出来。

“不管怎么说,我看了你的……证件,这些一定都是通过合法途径取来的对吧?那我就放心了。”郑岚挑了挑眉毛:“你二十五岁,毕业于一所师范学校,当过三年佣兵。可以说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

“哈哈。”周思明扯了扯衣领,觉得这破绽百出的谎话迟早要被曝光于世。二十五岁?这跟自己真实年龄差太远了吧?

“不过啊,我想问一下,你的白发和红瞳是怎么回事?是手术吗?我觉得这有些不妥,毕竟老师应该起到表率作用。”

“那个,老师啊。”周思明立刻打断郑岚的话:“首先,我的瞳色和发色都是天生的。其次,在来的路上,我已经看到各种衣着暴露,发色奇怪,行为举止异常的学生了,因此我觉得,我的白头发还真不算什么事。”

“的确如此呢……你很有幽默感,我欣赏,学生喜欢和蔼的老师,走吧。”郑岚熟练地用拐杖撑起身体:“我带你去生存游戏部看看。”

郑岚带着周思明来到一间旧校舍,还没进去,周思明便可以听见里面的枪声,吓得他不得不提醒自己已经离开战场。自己当年千方百计逃离枪火,现在的学生却巴不得亲手拿枪,世界真奇怪,他不禁感叹。走进旧校舍,他又看见了许多打扮成军人模样,但行动方式完全乱来的学生,他并不在意,毕竟这种事情对于学生来说肯定只是娱乐,不可能拿军人的标准要求他们。郑岚带着他来到一间被收拾得还算干净的房间,说:

“这以后就是你的办公室了。你的工作很简单:维护枪械,指派学生打扫校舍,以及训练学生。不过即使你是钝推荐的,我还是要走一趟形式。”

“什么形式?”

“考核啊,我要亲眼看看你的教导方式,以及……”她笑了笑:“实力。”

原来如此,周思明点了点头,跟着郑岚来到上层。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他就听到了学生们的欢呼,跟郑岚走近后才发现,这些欢呼的学生是在观赏发生在一间教室里的近距离枪战。

“怎么了?不是说过不允许堵住走廊吗?”

“郑岚老师!”一个学生指向房间里面:“楚文浩他们在教训别校的人呢!”

“又来了……”郑岚对周思明耸了耸肩:“你瞧,这就是我所说的情况,年轻人就是容易意气用事,惹是生非。”

“同意。”回想起一名金发少女的周思明看向房间,发现里面的战况几乎是一边倒。这场对战分为红蓝两组,而现在,四名肩部绑着红色布条的学生正在全面压制蓝方,不一会就将他们逼入房间角落,取得完全胜利。

“真厉害呢。”周思明看着四人的行动,微微点头,虽然其中一名绑着双马尾的少女行动方式略显粗糙,但她的身体能力弥补了这一短处。另一名黑发少年虽然也有经验不足的毛病,但他的谨慎态度值得加分。剩下两个,虽然还是学生,但周思明看得出来他们是真正的士兵:“想不到贵校有那么厉害的学生。”

“你知道磨爪训练营吗?专门训练PMC的组织。一些未成年人为了赚钱也会去那里接受训练。”

周思明没感到太多意外,在以前,战争多发的以色列在这方面就颇有造诣,许多大学生在课余时间都会接受训练,成为保安打工赚钱。不过他们还是高中生啊,他感叹,果然时代已经变了。

“好了好了,比赛结束,就让别校的客人回去吧,大家让一让。”郑岚拍了拍手,其他学生纷纷散开,给狼狈逃走的别校学生让出一条路。随后,他们就冲进去,对里面的四个人七嘴八舌起来。“大家安静一下!”郑岚喊道,只是几秒钟,教室就鸦雀无声了。

“我们现在有了一位新教练。”郑岚给周思明让出位置:“这位是周思明老师。”

“那个,大家好。”周思明努力让自己的微笑自然,然而底下学生的窃窃私语让他更加紧张了:

“哇哦,大学生哎。”“看起来有些腼腆呢。”

冷静,周思明,你去过少年兵遍地走的非洲,还怕这些毛头小孩吗?他想着,鼓起勇气按照早已背好的台词介绍自己:“我叫周思明,以前是一名PMC,现在作为各位的教练在这里工作,如果大家有什么问题的话,随时可以来找我。”

“看起来比上一个教练好一些。”学生们低声讨论。这时,刚才的那名双马尾少女从教室里走了出来,看到了周思明,便问周围同学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是新老师哦,长得还不错呢。”一名学生的低语传进了周思明的耳朵。

“哎,是新老师吗?楚文浩!你有竞争对手了哦!”

周思明顺着双马尾少女的目光望去,看到了一个带着方框眼镜的少年,他就是刚才那名表现优异的两名红队成员之一。

“什么竞争对手,我只是把上一个老师赶跑了吧。”名叫楚文浩的少年说着,将枪械保险关闭,排出子弹,放到武器架上,这一行动在周思明眼里为他加了不少印象分。

“他是这里最厉害的学生。”

“看得出来。”周思明看着走到自己面前的楚文浩,伸出手:“你好,我是新来的老师,以后有什么问题可以来找我。”

“楚文浩,我想让你担任新老师的助手,没问题吧。”她又转头看向周思明:“如果可以的话,现在进行一场现场教学如何?”

“您叫我现在就进行教学……”周思明挠了挠头发,一时也想不出有什么可以教的,不过如果拒绝,那么自己的身份一定会遭到怀疑,可是自己又不熟悉这些假枪的性能,难保不闹出什么问题。顶着其他学生充满期望的目光想了片刻,他决定来一场格斗教学:

“那就来练习格斗吧。”周思明打了个响指:“在军队中,格斗训练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环,虽然在战场上和敌人近身肉搏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格斗训练有助于锻炼反应和身体素质。”

见学生们还是一脸茫然,周思明便要来一把假手枪,确认里面没有子弹后,放进自己口袋,让楚文浩站在自己面前约十步的距离处,说道:“那么假设我和楚文浩同学对恃,我举枪威胁。楚文浩同学,你会怎么做呢?”

楚文浩先低头估算了一下距离,然后举起双手,说:

“我会投降。”

在场的学生中间爆发出哄笑。周思明笑了笑,让大家安静:“不要笑哦,这就是最正确的做法。一般人在这种情况下是不可能击倒持枪敌人的,所以投降让敌人松懈是最好的办法。”说着,他走过去,将枪口抵住楚文浩的后脑勺上:“但现在就不一样了。楚文浩同学,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楚文浩皱了皱眉,然后猛地转身,飞快扭住周思明的手腕,将枪夺下,后退几步将枪口对准周思明的胸口。

“就是这样。虽然在现代战争中枪械是绝对主角,但空手格斗依然是十分重要的技巧。”周思明举起双手,笑着向大家说明。这一下,在场的所有学生都明白了。楚文浩看着周思明的笑容,调转枪口,让枪柄朝向周思明,说道:

“谢谢,老师。”他似有深意地笑道:“真厉害。”

周思明笑了笑,拿过枪。学生们看在眼里,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毕竟刚才扮演失败方的是这名老师,他们也看不出这名老师的底细。不过因为面相和蔼的周思明待人态度十分亲切,他们还是很快接受了这名老师,围住他问各种问题。

“那我先走啦。”郑岚拍了拍周思明的肩:“干得不错哦。”

周思明笑了笑,不光是因为得到了学生们的承认,还有一点,就是计划的顺利进行。

“你为何会觉得他很厉害呢?”绑着双马尾的橙发少女,张诗玲从自动售货机里拿出一罐可乐:“要我说他只是让你干所有的活,他坐收渔翁之利。”

“那么你随便乱打人就是最好的方式了?”楚文浩推了推眼镜:“他是来当教练的,不是来训练新兵的,如果你我被他随随便便痛揍一顿的话,其他学生还敢靠近他吗?”

“把‘你我’中的‘你’字去掉,我可不会那么简单就被干掉。”张诗玲得意洋洋地说:“要我说,你今天这次比赛连那个白发女和黑发男都不用叫过来,让我自己一个人解决就行。”

“叫西玛和凯明过来是要练习团队协作……”楚文浩叹了口气:“而且……你真的觉得你赢得过他?”

张诗玲耸了耸肩,不以为然地说:“大概吧。”

楚文浩叹了口气,转移话题:“对了,有新委托了,我们准备一下。”

处理完生存游戏部所有的事情后,周思明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自己的廉租房。虽然早已做了心理准备,但他没想到照顾高中生竟然是如此困难的活计。稍作休息后,他拨通私人号码,向钝报告一天的情况:

“钝,这里是锋,一起进展顺利。”

“进行的还不错吧,郑岚告诉我你的情况了。”

“很累,我就不是那种指挥人的料子。”周思明叹了口气。

“这是必经之路,如果你想和那些少年兵好好相处的话。”

没错,周思明皱了皱眉。以前在莱尔企业工作时,他就见到过许多精神异常的少年能力者,并发自真心地为他们感到悲哀,现在他自然不会对他们坐视不理。不过钝自然不会只因为这样的原因就让周思明进入锡安:

“对了,我已经和接头人谈好时间了,你准备一下就过去吧。”

“明白。”钝所说的接头人是一名武器商人。看来她是认真地要壮大组织了,周思明想,换上一件薄夹克,将手枪藏在内侧,出门了。

锡安的三个区域之间有巨墙隔离,普通人想要到达其他区域,一般会乘坐专用列车,专用列车需要证件才能购买车票。若不乘坐列车,也可以以行贿的方式通过军用通道,这也是走私犯们的惯用伎俩,当然,周思明没必要冒着种风险。他买了车票,坐在候车厅里耐心等候。候车厅十分冷清,估计是因为没有特殊原因,一般人不会想着去危险的红区吧,他还在车站附近看到了许多持枪保安,但他们并不佩戴相同的臂章。他们中小部分是锡安的正规保安,但大部分是PMC。周思明听说过,PMC也是锡安经济中的巨大组成部分,看来的确不假。坐列车到红区后,他更加深刻地明白了雇佣保安的必要性:在车站门口,有许多衣衫褴褛的人摆摊做买卖,他们被拦在警戒线外,挥舞着自己手中的商品大声嚷嚷。周思明还看到了一群企图翻进车站的人,但他们马上就被保安发现,落荒而逃。

真是混乱,周思明想。他决定不坐汽车,依靠地图走路,熟悉环境。他以前去过非洲,去过阿富汗,红区跟那些国家一样,街道两侧堆满简陋的砖房,阴暗小巷挤满了面黄肌瘦的流浪汉,其中不少还是孩子。马路上,PMC的车辆经常飞驰而过,他们只要一停下来,一堆小贩就会围上去,推销自己的劣质香烟或者盗版影碟。

何等混乱的地方啊,周思明扯了扯衣领,警惕四周。或许是因为外表有文弱书生气质,他在路上被心怀不轨的人盯上了好几次,幸好他反追踪技术了得,毫不费力就甩掉了他们。费了点功夫后,他到了指定地点。那是一栋外表上被废弃已久的写字楼,门口还有几名门卫站岗。

“站住。”一名门卫拦住靠近的周思明,另一名立刻举枪瞄准。

“我是来谈生意的。”周思明举起双手,“暗号是‘德瑞宾133’。”

门卫点头:“让我们搜一下身。”他拿出金属探测器,快速检查后,拿走了周思明的手枪,然后让他跟另一名门卫走。周思明跟着门卫走进写字楼的地下车库,到了一扇门前,门卫打开指纹锁,让周思明进去。周思明走进去之后,门就被关上了。

“欢迎,欢迎。”

这声音对于周思明来说并不陌生,而当他循声望去时,对方的身份更是脱口而出:

“‘大姐’?”

遮盖双眼的墨镜,灰色的棉帽,从阴影中走出的女人用对任何事不以为然的态度笑道:“你好,‘锋’。还是说,周思明这个名字你更喜欢?”

“果然是你。”周思明微皱眉头,“军火买卖做到这里了吗?”

“我知道你有一大堆问题想问,但说实话,我没啥可以告诉你的。你是士兵,我是军火商,你买我卖,很简单的合作关系。”

“在以前我就没指望能从你这得到除武器外的东西。”周思明叹了口气,他知道眼前这女人的性格,因此他也不想白费力气,便拿出支票,开门见山,“我老大的要求你应该都知道了。”

“不错,回头我会把货送过去。”大姐接过支票,然后从衣兜里掏出一罐冰啤酒,“喝吗?”

“你叫我来不是为叙旧,对吧?”

“当然。你知道吗,我和你老大的交易是亏本买卖,而我是商人,你是行家,所以我想委托你帮我办点事。红六区的一家夜总会不知吃了谁的豹子胆,抢劫了我的车队,还弄死了我的人。我需要你潜入进去,找到那批货,拍张照片给我当证据,到时我自有门路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很简单的任务嘛,我干。”周思明耸了耸肩。

“当然我也理解你的工作性质,也先帮你做了点调查,当然我觉得你最喜欢的应该是这个。”大姐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周思明。照片的内容不算有多惊世骇俗,只是一把狙击步枪而已。

然而这把狙击步枪并不简单。

“洛克21型狙击步枪?”周思明不禁惊呼。这把狙击步枪虽然性能优异,但因为弹药昂贵,在战场上并不常见,甚至可以说是稀有,据说每年购买此枪的人比被雷劈死的还少,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认识一个人,而这就是她的爱枪??

“眼熟,对吧?我听说这把枪是那个老板从一个女狙击手里抢来的。虽然可能性不大,但??我觉得你可以去试试。”说完,她又给了周思明一份文件,“这里面就是我找到的所有情报了,随你处置。”

周思明看了看大姐那别有深意的笑容,小心地收起文件:“这活我接了。然后,我有个问题。”他直视大姐的双眼,“你们当年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大姐笑了笑,灌了口啤酒,然后说道:“正如我所说,我是商人,你是士兵,有些事情永远不变。”

周思明咬了咬嘴唇,一语不发地离开了。问题越来越多了,他想。

锡安某处的录音(1)

男一:“您意下如何?”

男二:“只剩下一把了吗??(拉动手枪套筒的声音)”

男一:“是的,您的爱枪我们只能找到其中那黑色的一把,白色的不知所踪。如果介意的话,我们可以为您定制一把。”

男二:“不用了,估计是那个女人拿走了,一把也好。那么说正事吧,把我这种幽灵唤醒是为了什么?”

男一:“如您所见,时代已经变了,我们的计划也成功了。现在能力者的相关工程也进展得十分顺利,但是科技所能给予的终究有限,我们希望您,当年最强大的能力者能亲自管理,调教他们。”

男二:“哼,企业的一贯作风。也行,反正我无事可做。”

男一:“还有,因为您明面上的身份,我们擅自给您准备了一名‘保镖’。”

男二:“那个叫许晓凉的女孩吗,早上我已经见过她了,还算不错,我就算想杀她也得费一点功夫。”

男一:“她对企业忠心耿耿,以前的地位也不低,是最佳人选。”

事不宜迟,周思明决定立刻去打探情报。他把手枪放进枪套里,挂在自己左掖下方,这样遇到危险,他就可以快速拔枪,同时,他还特意穿了件风衣作为伪装。按照文件上的地址,他找到了那家夜总会。这家夜总会开在地下,门口刺眼的霓虹灯装饰站着荷枪实弹的警卫,手中由弹鼓供弹的AA12全自动霰弹枪蓄势待发。跟着人群走进去后,周思明坐到吧台前,以便观察四周。

“先生要些什么呢?”

“一杯干马提尼,摇匀,不搅拌,用深口香槟高脚杯装。”周思明扫了酒柜一眼,脱口而出,他对如何装出一个老酒徒颇有心得,“等等,我忘记了。请用三份戈登金酒、一份伏特加、半份利莱开胃酒,加冰搅匀,再放一大片柠檬皮。可以吗?”

“当然可以,先生。”调酒师显然对眼前的新顾客来了兴趣,“这酒可真烈。”

“当然,烈酒才带劲。这是我从一本书上看来的配方。”

“有点印象,能问一下它的名字吗?”

“维斯帕??”周思明原本想如实告之,但一想到这酒的典故,他就忍不住动动私心,“维斯帕.安娜。”他笑道。

“真棒的名字。”他送上了酒。

“我的初恋。”周思明说了句实话,憋着眼角的泪花,他将鸡尾酒一口灌下,然后满意地说道,“很不错,这是小费,再给我上份蒸土豆泥,我要好好地消磨一下时间。”

“遵命,先生。”调酒员接过小费,兴奋地走开了。

给店家留下“好印象”之后,他就不露声色地观察四周。身处敌营,他自然先注意于寻找逃脱出口,他发现,一些醉酒的客人会在朋友的搀扶下走进厨房,然后就在也没出来过。他猜那里应该有出口,偷偷一看,那里果然有临时供客人离开的员工通道。计划好逃脱路线后,他就开始专心工作了。

不愧是酒池肉林的夜总会,在大厅中间就有脱衣舞女在台上出卖肉体,冲着女人大呼小叫的客人给了周思明最好的掩护,让他能装作观赏三俗表演地收集情报。这里的保安装备精良,手中的武器不是P90就是MP7,都不是便宜的武器,真舍得下血本,周思明想。夜总会一般不会让客人看见全副武装的警卫,以免扫人兴致,但在锡安,或许这样才能让人安心。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他又找到了一扇密码门,那里的门卫更是穿上了拆弹部队才穿的防爆服,显然,那通往这间夜总会的心脏。

收获不错,周思明付了账,准备离开。踩点是个技术活,技巧重要,耐心更不能少,急于求成只会暴露自己。然而等他走到门前时,却听到了异样的声音。

车辆急刹车的声音。

以及,枪声。

怎么回事?他立刻离开门前,警戒四周,那些被酒精和香烟蒙蔽大脑的客人没有发现异样,但那些保安却已经神色大变,相互交头接耳,显然,有突发状况。于是周思明立刻走到厨房,装作难为情地对厨师说:

“对不起,我老婆来这里了,能让我从这出去吗?”

“快走快走,真是的,根本不给??”

“麻烦了,别告诉别人我来过这里。”

厨师看着周思明塞进自己手中的钱,怒色全消,赔着笑为周思明指出出口的位置。他快步走去,然而想不到的是,一颗震撼弹从门后滚了进来??

“快趴下!”他大喊,将身边一名厨师压倒在地。闪光和噪音让他头昏脑涨,等能自由活动的时候,他身边已经站满荷枪实弹的士兵了。

“所有人趴下!”他们大吼。大部分人走进大厅,和里面的保安爆发了枪战,厨房里就留下了两个人看守人质。周思明被迫和其他人一起抱头面对墙壁,不得动弹。外面枪声不断,让周思明无法通过脚步声判断敌人的位置,但他还是通过微微转头,看到了一个士兵正看守着厨房入口。

“嘿,你在看什么呢!”

而另一个人,在这里。

就在枪口抵在太阳穴的那一瞬间,周思明立刻转身,抓住士兵的手腕将他拖到自己和另一名士兵中间,用肩将他撞退,然后立刻掏出手枪将其击毙。另一个人毫不迟疑地扣动扳机,但子弹全部打在了被当做盾牌的尸体上,周思明不等对方子弹打光便立刻开枪,子弹正中眉心,让他当场毙命。

这些不是正规士兵,周思明检查倒地的人的装备,发现他们装备十分简陋,应该只是红区的地痞无赖。“你们呆在这里,不要乱动,外面指不定有人把守,有手机的话,叫警察。”周思明如此嘱咐厨师。他小心地走到入口前,窥探外面。枪战还在继续,他们也没注意到刚才的枪声,但为避免意外,周思明还是给手枪套上了消音器。

但现在该怎么办?他想了想,决定趁乱入侵内部,毕竟不管来者何人,他们一定会把这里破坏得面目全非,下次再来就很可能无法完成任务。还有那把枪,周思明咬了咬牙,他绝对要问个清楚。

两方交战,第三者自然不需要介入。在入侵者和保安们激战的时候,周思明就已经偷偷溜到了密码门前,原本他想用摄像头让钝向上次那样破译密码,谁知密码锁早已被打开。周思明确认无人发现自己后,悄悄走了进去。

密码门后的走廊狭窄阴暗,因此周思明锁上密码门,这样有人要进来,多少可以拖延一点时间。前进一段距离后,他看到几具保安的尸体,他们都是头部和心脏中弹,两发点射,一击毙命。是高手,周思明吞了吞口水,捡起地上的霰弹枪,重新上弹。接下来的战斗手枪很可能无法应付了。

走到深处,周思明发现了几扇门,都被虚掩着,其中几扇的门锁还被子弹打坏了。有人在里面,周思明快步走到一扇门前,将手指置于扳机之上。用枪口轻轻推开一条门缝后,他窥探内部,这时,他听到一声怪响,但却什么都没看到。小心翼翼走进去,周思明只在找到通往更深处的门。

不对劲,战士的直觉如此警告周思明,他发现了一个四周散落杂物的货架,然后他又想起,刚才那声怪响来自天花板??

陷阱!周思明立刻转身,然而埋伏者已经从天而降。来者攻势的确犀利,但周思明见过更快的。他立刻举枪挡下袭来的刀刃,然后用枪托把空中的敌人击倒在地,最后猛敲其额头,彻底剥夺了对方的行动能力。

然而还没等周思明看清对方的身份,通往更深处的门就被推开了。周思明立刻冲上前,虽然对方已经有所反应,但他还是更快一步,用枪管拨开其冲锋枪后用枪托猛撞其胸口,然后再将枪声插入他的腋下,绕其身后,现在他不但手臂被枪反扭至背后,身体也成了周思明的盾牌。

“不许动。”周思明微微抬枪,让对方尝了点关节被反扭的苦头,“你们的衣服和外面那帮人不同,你们是谁!”他看得出,这人还是个少年,黑发下的脸庞还未脱稚气,因此周思明不打算太为难他。可惜少年骨头也算硬朗,宁死不屈:

“有种就杀了我!”

看来是PMC,周思明叹了口气,准备掏出手枪将其敲昏,谁知这时门外又有脚步声,周思明只好继续握紧霰弹枪,将少年继续作为肉盾。行动得如此快速,又不贸然进入,多半是这名少年的同伴吧,周思明吞了吞口水,决定豪赌一把:“外面的人听着!你们的伙伴在我手上,不要把事情闹得太僵!”

门缝处有一丝反光,周思明知道对方在用镜子观察这里,便继续说道:“这里有两个人,我都没有杀。不要因为一点误会结下梁子,不值得!”

对方终于妥协了。然而,他们却说了一句意外之语:

“是周思明老师吗?”

“楚文浩?”周思明没有半分松懈。

“想不到在这里相遇了啊。”

“别废话了,楚文浩,你我都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相信我,我不是你们的敌人!”

“证明给我看!”显然,楚文浩也不肯退让。

该死,没时间了!周思明深吸一口气,退出霰弹枪的所有子弹,放开了黑发少年,然后到他面前抱头跪下。他要赌一把,虽然,赌错了就是死。他对着门大喊:

“你们看得到吧!别浪费时间了!”

外面的人犹豫了一会,终于冲入了房间。对方就两个人,一个是白发的少女,另一个,正是楚文浩。

“果然是你。”楚文浩走到倒地的少女身边,检查伤势,“她还有气。”

“哎?真可惜。”白发少女笑着,扶住黑发少年。

如此年轻的士兵,周思明看着四人,叹了口气。楚文浩走到周思明面前,推了推眼镜:“你也是PMC吗?”

“我接受了一个委托,来这里找出这里老板抢劫军火的证据。”

“我们的任务是协助锡安的警察逮捕这里的毒枭,谁知出了状况,那帮来历不明的PMC把一切计划都打乱了。”他伸出手:“既然是同行,那就没必要结仇了。”

“你信任我了?”周思明抓住他的手,站了起来。

“你没杀他们。”楚文浩笑道,“漂亮的CQC,老师。”

周思明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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